记不清是哪一年,也记不起是哪个人,为了纪念王小波而铸了一尊1:1的像,这尊雕像先于他的文字被我记住:他是坐着的,并不太好看,脸上满是褶皱,带着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耷拉着脑袋一副不太正经的样子,还有,他为什么是全裸的?
记忆中没有哪座文人像是全裸的,即使衣衫不整也要破败地很体面,文人可以有各种表情,就是不能不穿衣服。而王小波,却担得起这份彻底的坦荡,“不需渲染,也无需掩饰”,人可以精赤条条大哭大闹来,何以不能精赤条条不带走一片云彩地走。衣物本是人类最冠冕堂皇的矫饰。
王小波死于1997年,这件事原本没有在我的生命里激起任何浪花。当年只有两件事让我对这个年份留有印象,一件是香港回归,到处升起了国旗;另一件是一艘沉默的大船冲向了全世界,掳获了几十亿的票房和大把大把的眼泪。当时我念着美丽富饶的西沙群岛之类的课文,歌颂祖国大好河山,一点儿也不知道王小波这个人的存在与消逝。后来读到王小波去世时的一些细节,一个人在书房里,身边没有亲人和爱人,心脏病突发,躁动过后一切归于寂静,墙上有指甲抓过留下的痕迹,昭示着他最后的挣扎。只是这深深浅浅的沟壑,一定不足以盛下他的能量,而时间,让一切戛然而止,在一个不该断句的地方,句号被强行拉扯成一个感叹号。
就在王小波意外去世的前一年,他在一篇杂文里写道:“到目前为止,我还看不出自己有要死的迹象,所以不想最终皈依什么——这块地方我给自己留着,它将是我一生事业的终结之处,我的精神墓地。”死亡,总被文人赋予许多浪漫主义的色彩,比如《纸房子》里那个捧着诗集边走边读被车撞死的学者,比如那个被仓库里的书压死的书店老板。和书一起死去,被臆想成诗意,我看非常扯淡,而那些纷纷表示羡慕的诗意的人,几乎要一人捧一本诗集排队等待被撞了。
生命是美好的,只要一个人生命的热度还未冷却,能量还未散尽,希望尚未泯灭,爱仍未淡漠,任何形式的意外之死都是可耻的,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件浪漫的事。
王小波的文字,幽默的、讽刺的、理智的,可以读到的东西有很多,而所有的东西都指向同一点:对生命赤诚的热爱。即使是那个怪异扭曲的年代,王小波仍让它显得有那么些可爱。都《黄金时代》的时候不自觉想到余华,当年读《徐三观卖血记》和《活着》的时候,总是一阵阵揪心,无论语言是如何幽默,故事是多么可笑,无论结局是喜是悲,全都透着冷,没有希望也见不到光,缺了点“爱”,字里行间带着痛感。相较之下《黄金时代》几乎算不上“伤痕”文学,虽然无论哪一个王二都是个受着委屈的角色,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的号召就奔赴了穷乡僻壤,或是挨了无止境的批斗,或是受了冤枉不招领导待见,总有着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可王小波总让一切显得有温度,因为每一段故事,无论始于什么都终于爱。
陈清扬和王二。起初他们之间或许没有爱,王二只是想占有,陈清扬只是想找个人证明自己不是“破鞋”,可偏偏王二像他看起来那样有些混蛋,天花乱坠扯出了“伟大友谊”的谎言,让陈清扬心甘情愿受了骗,而她始终清醒地区分性与爱,所以她会在那时候感到“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从伟大友谊到爱的转折,源于那著名的两巴掌,王二在陈清扬屁股上结结实实打了两巴掌,看上去不怎么友善的行为,却使陈清扬一瞬间陷落,爱情的发生并不都需要花前月下。那一瞬间的微妙感觉很难用语言去形容,这种细腻以为只有女性可以描绘地出,而王小波凝练的笔下,一切感情的流露都是这么自然真切。
心中充盈着善意的爱,才会对这些细微的感觉有敏锐的感知吧,也正因为如此,王小波笔下的女人总是显得特别可爱,无论泼辣还是温柔,高大或是娇小,总是丰满鲜活的,小转铃、陈清扬几乎要高于王二而跃出纸面,每一个故事都包含热情。王小波当年的情书也很有意思,很多人都惊叹于他写在五线谱上的创意,而令我印象最深可是:一想到你,我这张丑脸就不自觉的泛起微笑。十八个字,就把所有言情小说都判了死刑。
王小波身上的能量和热情并没有随着他生命一起拦腰截断,而是白纸黑字继续燃烧着,在一堆正二八经的文字里显得特别坦诚有趣,无需赋义,只是有趣而已,正如他本人所说:“假如叙事部分被理解了,一切都被理解了。”这是王小波特有的诗意。
王小波是个写故事的人,那我就做个看故事的人,被逗乐的时候就大声笑,哪怕生活真的很糟糕,权当作是对着哈哈镜,姑且留一笑。
——由博尔赫斯引发的关于时间的种种联想
世界是平的。自从人类发明了钟表将全世界的时间置于同一平面上,用“时差”体系试图使时间达到平衡。在统一的时间帷幕下,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稳向前。我们是寄居在时间中的小寄生虫,却从未思考过,这一秒和下一秒之间,到底有多少中可能性。
世界是平的?在博尔赫斯的世界里,时间似乎“有无数系列,背离的、汇合的或平行的时间织成一张不断增长、错综复杂的网。”时间大网的结点可以横向发展,亦可纵向延伸,至此空间成为时间的依附,是无限可能性中的一个,是偶然而非必然。
对我而言,阅读博尔赫斯如同在迷雾中前行,好不容易抓住什么线索却又转瞬即逝,一切道路皆是迷津,在参阅了若干相关资料及评论文章后,越发陷入泥潭。如果要用简练的语言来形容读后的感觉,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两个字:不懂。只能带着游戏的心态,搜刮出记忆中关于时间的种种,无意于更靠近博尔赫斯,星辰不可摘,那就那个脸盆端满水,就着倒影权当自娱自乐。
迷宫也好,镜子也罢,都是博尔赫斯用来反射时间的参照物,这两种具象物体含有太多的神秘气息,依然让我难以从理性上去解读,小说中的“时间”一旦出现互相靠拢、交错、分岔的变化,我总是自然而然的想起达利画作中挂在树枝上变了形的钟,“时间”无力的瘫倒、扭曲、变形,似乎呈现出一种液态的运动模式,流向与速度都无法掌控。把记忆拉到更遥远的地方,爱丽丝梦游仙境中,带着怀表的兔子行色匆匆,爱丽丝掉进了神秘的洞穴,周围漂浮着大大小小变形的钟表,进行着顺时针和逆时针的角力。童话的外衣将时间的大命题包裹得格外诗意。
博尔赫斯那种迷雾般的气质很容易联想到卡夫卡那座永远也到不了的城堡,卡夫卡的世界里,意图营造的是空间和心理的错位,而这种错位不可避免的带来了时间上的混乱。从一个地点出发,向前走了一天却仍没有更靠近前方的目的地,对一个土地测量员来说空间无疑是确切的存在,那么出错的只能是时间,昨天和今天的界限因此暧昧不清,也许存在某个通道在两者间架起一座桥,在持续的徘徊中,空间上的距离无形中就被无限拉大了。
关于时间无数可能性的思考,催生出一系列的电影。电影作为每秒24帧的叙事语言,本身就与时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在阐释时间变幻的时候就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电影《罗拉快跑》中,导演设了一个十五分钟营救的局,让女主角在其中奔走,在这十五分钟里,时间是一张随时等待分岔的大网,任何一个环节的细小变化都引起最终结局的巨大差异。于是三次相似的重复,有了三个截然不同的结局。如此这般,现实中无法逆转也无法预料的时间也成了供人类实验的小白鼠。
在更早更神奇的电影《暴雨将至》中,时间有了另一种形状:时间不逝,循环不继——Time never dies, the circle is not round. 整个时间体系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套,因果关系竟然可以彼此置换,故事的开头与结尾平行,中间是永远也理不出头绪的前因后果,就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绒线球一般让人无可奈何。导演将一些跨越时间的永恒话题置于这样的模式下讨论,这种无奈感很容易就成为一些悲剧性的思考的催化剂。
在此之后的《巴别塔》和《撞车》运用了相似的叙事模式:不同空间在同一时间点上发生的事相互影响,导演不约而同地打乱了传统叙事顺序,直到最后一刻才将所有碎片整合到一起,严丝合缝。国产电影《疯狂的石头》也模仿了这种模式。在这类影片中,时间是可拆分重组的拼装玩具,妙在一眼看不到底,妙在看片时脑筋需要为了理清思路适当运转起来而不是仅仅跟上快速剪辑的速度即可。
当然更不可不提的是《低俗小说》,圆形叙事结构和多角度叙事的组合,把以上关于时间的种种可能一网打尽,导演昆丁无疑可加冕时间的最高级玩弄者。
时间线性发展,是人类普遍的、习惯性的、理所当然的认知,而最早的钟表匠就已把度量时间的仪器设计成圆形,似乎是个巧妙的暗示和隐喻。时间的命题既然是永恒的谜语,那么也可看作是文学家、哲学家玩得欲罢不能的玩具。不管时间是圆的还是方的,你可以在脑海中演练十几二十种关于时间的沙盘游戏,回过神来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10月31号以后不会再出现一个10月31号供你完成10月未完成的任务。
在此援引普鲁斯特的一句话:人各有自己孤寂的城堡,在自己的领地,日出日落有自己的频率和作息。那是一种诗意的状态。更有幽默感的说法是: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宇宙,向外辐射着自己的能量,人与人、时间与时间的碰撞像光波的一样发生干涉衍射,在这个几十亿人口的星球上,纵使碰撞的部分如何乱作一团,纠结得难舍难分,每个人还是安安稳稳蜗居在自己的小宇宙里,日出日落,劳作休息。
有一扇门,我将它关闭,直到世界末日降临。——博尔赫斯
普鲁斯特这个名字与《追忆似水年华》已然成为一个符号,不仅直接与“意识流”划上等号,更成为一种缅怀姿态和哀伤情绪的代表,正如《情书》中那本夹有藤井树泛黄素描的《追忆似水年华》,在心坎上留一处小小的隐痛。
于是许多人不曾读过原著便已喜欢这本书,仅仅因为这个译名本身所赋予的美感,(虽然并不是最准确的译名),似-水-年-华,念过一遍已齿颊留香。相比之下,《驳圣伯夫》这样的书名显得既严肃又不近人情。
而事实上这本书的一开头,普鲁斯特就用整整70页篇幅的叙事把我从阅读一本文艺理论著作的心情中解放了出来,普鲁斯特的“跑题”功力实在深厚,我很容易的就被那些边角料的文字吸引驻足。这三百多页的文字其实并没有什么主题,对我而言,巴尔扎克、波德莱尔、托尔斯泰及其他几位作家在其中的出现像是指甲留在皮肤上的浅浅划痕,转眼就不见了,而那些似乎并没有在讲什么的文字,却给了我实实在在的享受,而它们,只是安安静静的美而已。这种感觉就像读周作人本的《枕草子》,四时情趣、枯了的葵叶、书本中夹着的绸娟碎片、旧信札,等等等等,“都是很有意思的”。
在普鲁斯特的理念中,生命的不同阶段有着不同的质量,而呈现生命质量的载体是记忆。因此他从不按照生活本来的样子去“客观”描绘,而是把它作为经历过它的人的回忆描绘出来(本雅明)。人的记忆往往是纯天然的蒙太奇,放大了的抒情诗,因而普鲁斯特的文字有着天生的浪漫基因,敏感、细腻,也许带有神经质的强迫症,他把目光投诸于最细微的触觉、味觉、嗅觉甚至第六感,极端自我,绵长安静,正如他自己所说:“真正的艺术无需大肆鼓噪,那是在静悄悄中完成的。”
任何一段描写都是可摘录的,引人遐想:
他一走进书房,就关上百叶窗,不让阳光照到躺椅上,也不让阳光照到那张挂在躺椅上方安茹王国的旧地图上,好像是对阳光说:“你给我躲开,我要坐在这儿。”
这样俏皮的语言,放佛真的有阳光能照进来,在百叶窗的夹缝中形成一个回忆的光晕。我记起很久以前,我的每篇作文里总爱加上一两句关于阳光的描写,在小开面的方格作文本上,写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的角度变化;写傍晚落日余辉给每座建筑物、每棵树、每个人都染上一抹金色;写夏日正午的阳光如何使人眩晕、冬日的阳光如何色泽明艳却依然使人感到清冷;写清晨的阳光中总可以看见细小的灰尘飘荡,却反而给人干净的感觉……那时候的我是真正爬格子的作家,对关于阳光的种种饱含激情。
而后来,我如同千万学子一样被勒令抛弃记叙文体,阳光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意义,我那跳跃着的阳光就这样离开,也带走了蓝天白云。
我竟就这样不再关注我的阳光,突然记起,便觉有些凉意。想起高中毕业的时候整理杂物,翻出小学时候的作文本,翻了几篇便感叹起来:再也写不出那样的文字了……
生活被很多东西充满,热情却一点一点损耗掉,生命的质量是否也打了折扣呢?二十岁的年纪,说出“生命折损”这样的话,似乎并没有多大说服力,而生活的轨迹被扯进各种各样的漩涡中的感觉却异常清晰,随着惯性不停旋转、加速、旋转、加速,就像童话中穿上了红舞鞋而被迫不停舞蹈的女孩,至死方休。这是比西西弗更可悲的悲剧,我们在加速,却不知加速走向何方。
无头苍蝇的烦恼是:它并不知道自己没有头。
我们都忘记了,生命本该呈现的样子。普鲁斯特那些温婉绵长的语句,似乎在提醒我,请张开所有的感觉细胞,感知生命。这一切,是一个久在病榻、饱受疾病困扰的法国人给我们的忠告。我们看着那样的文字,很难想象作者本人已闻不到花香。本雅明认为,正是普鲁斯特持续不断的巨大痛苦使他避免了走向平庸、懒惰、沾沾自喜的生活。“当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大教堂的天穹上画《创世纪》时,人们看见艺术家站在脚手架上,头仰在身后作画。在马塞尔·普鲁斯特那里,我们看到同样的脚手架又一次升了起来:它就是他的病床,在这张病床上,普鲁斯特诡秘地将他的笔迹布满了不计其数的稿纸;他将它们举向空中,仿佛是在庆祝他那小小宇宙的诞生。”
我从未考证人的记忆从什么年龄开始衰退,二十岁的我回忆不起十岁以前的事,大段的空白让我有些许恐慌,当我有一天真的躺到病榻上,我的记忆出现更多的空白,那时我是否会怀疑,我的那些年岁,活到哪里去了呢?
我害怕这样的质问。在不断的忙碌中,我们很容易丢了记忆。明天、后天、下周、下月的生活会怎样,我很容易预料得到,因为它们将和今天、昨天、上周、上月没有什么区别,多年后的我,会记起其中的任何一天吗?
想起前几天一直哼唱的一首歌,歌词中有那么几句惹人焦躁:
你必须活得像一句广告,谁也不能强迫谁思考,把你无趣的一面全删掉,就像把一辈子浓缩成几秒。
“像一句广告”,直白又犀利的展示着现代人生活的苍白和寒冷,以浮躁的频率迅速更迭,像一场按快进键看完的电影,在高速的滑动中一切动作变得滑稽可笑。我们的生活有时被人强行按了快进键而不知。
我是否该在写字台前贴一张纸:慢一点,才会美。
《一九八四》
在一个夏夜读这本书,头顶电扇孜孜地转,手脚发凉。
脑海中隐隐约约响起一个声音,Freedom!那是电影《勇敢的心》中华莱士的呐喊。自由,自由!一部好莱坞传统商业片因为这一声呐喊而具有了“华丽壮阔”之外的意义。
自由,自由!可究竟什么是自由呢?身体自由与心灵的自由何者先行?“身体可以被束缚,只要有强大的信念,心灵能够克服外界干扰。”相信这不仅是我一贯的想法,也被许多人相信着。可是这样的想法终究幼稚,心灵的独立性在物质的严重匮乏之下比肉体更加不堪一击,身体可以萎缩、变瘦,骨骼可以折断,面庞可以扭曲变形,但它仍是属于你的;而你的思想,你的心灵,你引以为豪的高贵头颅,却往往背叛你自己。
“空难惨烈生存故事:生吃朋友尸体生还。”[1]
以上是前两年一则新闻的标题,“吃人”两个字不仅仅被鲁迅用来形容封建礼教,它实际上真实存在,且存在于文明社会。文明是理性与道德,然而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伦理道德一下子被抛到了边缘,书中的温斯顿亦如此,当死亡摆到面前,要面向自己的“生”,就要背对别人的“死”,温斯顿在最后的时刻背叛了裘莉亚,“咬裘莉亚!咬裘莉亚!别咬我!裘莉亚!”恐惧,对死亡、伤害的恐惧足以摧毁理智、扭曲心灵。
抛开直接的生命威胁,搁置在人群中的我们是否心智独立呢?愤怒、狂热、仇恨的情绪像打哈欠一样会传染,躁动的人群中情绪如分子般扩散在空气中,即使你心存怀疑,你仍会不由自主陷入潮流。你在怀疑?你在假装?也许你的理智尚存,你在内心蔑视这一切,可就像谎言说了千遍会成真,面具戴久了也许与你的皮肉不分彼此。我们生存的外部世界遭到异化,我们的内心世界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关起门来蜷缩在一起,久而久之就因为不见阳光而萎缩成模糊的一个点,难以辨认。
奥威尔天才地设想了极端集体主义之下的国家表情,以及在此表情之下个体的反应。我们无法猜测奥威尔在书写这个寓言的时候有没有把它当作预言,他自己一定无法预料到几十年后中国人在读这本书时所受的震慑。思想罪,任何一个理智健全的人都会看出这三个字的荒谬,可是它确实存在过;朋友、邻居、师生甚至家人互相揭发举报,人性泯灭,可是这确实存在过;一党专政,以各种泄愤般的活动控制孩子的思想,让他们不懂得亲情友情爱情却懂得崇拜一个精神领袖,不可思议的盲从,可是这确实存在过;与外界隔绝,谎报粮食产量,自己吃不饱穿不暖却认为万恶的资本主义“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我们都是“在蜜糖里泡大的孩子”,集体意识的混沌,可是这确实存在过;穿统一的衣裤,留一样的发型,连审美需求都一并泯灭,可是这确实存在过。
这一切的一切,都确确实实存在过!在新时代里出生的孩子们可以轻易地指出这些事的荒谬与愚蠢,当初狂热的小崇拜者们事后也会懊恼于当初的所作所为,一些显而易见的反智行为在群情激昂中就是理所当然,愚弄几亿人口比愚弄一个人来得更容易,说到底,人需要通过感知世界来感知自己。警惕任何的一窝蜂行为,警惕任何宗教般的狂热情绪,警惕!
从刘香成先生所编的影集《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中,我们看到了扛着长枪喊着口号的孩子,大字报贴满城市的各个角落,在任何场合都能看到的一幅画像,和尚举着痛骂佛教的横幅,被操纵却不自觉被操纵的人群...
这部将中国刻画地入木三分的影集由外国出版社出版,并由于种种原因在内地无法购买。有一些书无法被阅读,有一些电影被广电总局掐头去尾甚至禁播,有一些国外新闻站点无法访问,更多的中文站点设置关键字屏蔽...我们可以说红卫兵早已是历史了可思想警察还在活动着,他们卑微地匍匐在墙根,不会在半夜把你带走,他们只是试图不让你“知道”,阻止你“思考”,在一些小漏洞上用破抹布堵上,却不顾身后江河泛滥。
我们永远看不到事物的完整面貌,我们被潮流引领又自以为是,我们的“智力所提供的真相并不真实”(普鲁斯特),可是我们已经开始以站在高处的姿态蔑视过往,在与我们同龄的以及比我们小的年轻一代中,轻视历史的倾向越来越严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上一代的人还没有学会正视,下一代的人就已经开始忘记。
而遗忘,往往是重蹈覆辙的第一步。标榜个性的一代,我们有没有力气,大声地喊出一声Freedom呢?
[1]:http://www.tianya8.net/zblog/post/83.html
附:
“你即将开始阅读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新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了。请你先放松一下,然后再集中注意力。把一切无关的想法都从你的头脑中驱逐出去,让周围的一切变成看不见听不着的东西,不再干扰你。”
当我阅读这一段文字的时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小说已经正式开场,也就是说,我并未把这段调侃一般的文字当作是小说的一部分。不过这个风趣的作者倒是很可爱,顺着读下去,我竟不自觉地如作者所说的那样调整了坐姿,调好了灯光,甚至还泡了杯茶,做好一切准备来进行这场还不甚明朗的阅读体验。幸好,这是一本绝对不会辜负任何准本的神奇的小说。
小说的主线是个看上去很俗气的故事,男女主人公在书店相遇,由书相识相知最后走到一起。这样一个故事要如何铺排成300页的篇幅,一百个作家定会有一百个写法,卡尔维诺的超凡想像力让小说变成了一场充满慢悬念的游戏,其中的意味和乐趣只有读者亲自阅读才能体会。简而言之,他的着一个完整的故事由十个其他不完整的故事组成,而这是个故事的标题连在一起,又成了另一个新的故事的开头。十个没有“下文”的故事也许会惹得心急的读者焦虑不安,急切得像一个在夏夜坐在小板凳上听姥姥将故事的小孩,不时发问“后面呢?”姥姥缓缓一句“明天继续”让小孩心痒难耐,而狠心的卡尔维诺在吊足了人胃口之后就不再给出下文,让时间恰好停在那个地方,故事可能向多种方向发展,但是到底会怎样呢?“一切书籍的下文在彼岸。”
一开始我不明白卡尔维诺这样写的用意在哪里,读到他在多个章节中关于时间和空间的议论让我稍稍摸到了些门路:
“时间的维度被打碎了,我们只能在时间的碎片中爱和思考,每一个时间的碎片沿着自己的轨迹运行,在瞬间消失。”
“……仿佛打开了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从此时此地的时间与空间走向作品的时间与空间的通道。”
每个读者和小说中的主角看到的是相同的文本,传统意义上的阅读者与被阅读者此时同时具备了“读者”与“旁观者”的身份,你和书中那个男人都会因为故事的断点而产生的反应是同步的。卡尔维诺像只狡猾的狐狸,以敏锐的触角细腻地描写了读者可能出现的心情,两者的情绪一旦统一,本该跳脱出小说“旁观”的读者便会不自觉的与小说中的人物产生强烈的共鸣,于是,基于文本的互动被建立,在你阅读这十个故事的“时刻”,你与书中的人物时空暂时重叠(卡尔维诺用了第二人称叙事使这个游戏变得更逼真),当阅读完毕,游戏就结束。我们都生活在时间和空间交错的岔道里,向外辐射同时接受来自四方的讯息。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不断想起卡夫卡那永远到不了的城堡,故事的结局像捉迷藏一般不可寻,卡尔维诺似乎故意让读者始终处于这种焦虑状态中,因为“今天我们只能要求小说唤醒我们内心的不安,这是认识真理的唯一条件,也是使小说摆脱模式化命运的唯一条件。”
多方查阅资料得知,这部小说实际上是卡尔维诺“时间零”理论的一个实践,即:在某个事件的关键瞬间,时间定格,这个绝对的时间称为时间零,在这个瞬间以后,事件的发展存在着多种可能性。在卡尔维诺看来,唯有这个绝对的时间才值得小说家书写,因此一个故事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时候不需要前因后果,完整性遭到摒弃,同时读者的参与和阅读本身成了实现小说价值的重要环节,也使“故事展开的全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开头时的那种魅力。”[1]
另:在阅读中注意到,卡尔维诺几乎在每个故事的开头都对某种感官进行了细致的描写,如,第一个故事《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的开头对火车蒸汽及咖啡机蒸汽的详尽视觉描写,第二个故事《在马尔堡市郊外》由炒洋葱的气味以及带酸味的城市名称写起,是长达两页的嗅觉描写,如此等等不加赘述,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这么写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