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鲁斯特这个名字与《追忆似水年华》已然成为一个符号,不仅直接与“意识流”划上等号,更成为一种缅怀姿态和哀伤情绪的代表,正如《情书》中那本夹有藤井树泛黄素描的《追忆似水年华》,在心坎上留一处小小的隐痛。
于是许多人不曾读过原著便已喜欢这本书,仅仅因为这个译名本身所赋予的美感,(虽然并不是最准确的译名),似-水-年-华,念过一遍已齿颊留香。相比之下,《驳圣伯夫》这样的书名显得既严肃又不近人情。
而事实上这本书的一开头,普鲁斯特就用整整70页篇幅的叙事把我从阅读一本文艺理论著作的心情中解放了出来,普鲁斯特的“跑题”功力实在深厚,我很容易的就被那些边角料的文字吸引驻足。这三百多页的文字其实并没有什么主题,对我而言,巴尔扎克、波德莱尔、托尔斯泰及其他几位作家在其中的出现像是指甲留在皮肤上的浅浅划痕,转眼就不见了,而那些似乎并没有在讲什么的文字,却给了我实实在在的享受,而它们,只是安安静静的美而已。这种感觉就像读周作人本的《枕草子》,四时情趣、枯了的葵叶、书本中夹着的绸娟碎片、旧信札,等等等等,“都是很有意思的”。
在普鲁斯特的理念中,生命的不同阶段有着不同的质量,而呈现生命质量的载体是记忆。因此他从不按照生活本来的样子去“客观”描绘,而是把它作为经历过它的人的回忆描绘出来(本雅明)。人的记忆往往是纯天然的蒙太奇,放大了的抒情诗,因而普鲁斯特的文字有着天生的浪漫基因,敏感、细腻,也许带有神经质的强迫症,他把目光投诸于最细微的触觉、味觉、嗅觉甚至第六感,极端自我,绵长安静,正如他自己所说:“真正的艺术无需大肆鼓噪,那是在静悄悄中完成的。”
任何一段描写都是可摘录的,引人遐想:
他一走进书房,就关上百叶窗,不让阳光照到躺椅上,也不让阳光照到那张挂在躺椅上方安茹王国的旧地图上,好像是对阳光说:“你给我躲开,我要坐在这儿。”
这样俏皮的语言,放佛真的有阳光能照进来,在百叶窗的夹缝中形成一个回忆的光晕。我记起很久以前,我的每篇作文里总爱加上一两句关于阳光的描写,在小开面的方格作文本上,写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的角度变化;写傍晚落日余辉给每座建筑物、每棵树、每个人都染上一抹金色;写夏日正午的阳光如何使人眩晕、冬日的阳光如何色泽明艳却依然使人感到清冷;写清晨的阳光中总可以看见细小的灰尘飘荡,却反而给人干净的感觉……那时候的我是真正爬格子的作家,对关于阳光的种种饱含激情。
而后来,我如同千万学子一样被勒令抛弃记叙文体,阳光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意义,我那跳跃着的阳光就这样离开,也带走了蓝天白云。
我竟就这样不再关注我的阳光,突然记起,便觉有些凉意。想起高中毕业的时候整理杂物,翻出小学时候的作文本,翻了几篇便感叹起来:再也写不出那样的文字了……
生活被很多东西充满,热情却一点一点损耗掉,生命的质量是否也打了折扣呢?二十岁的年纪,说出“生命折损”这样的话,似乎并没有多大说服力,而生活的轨迹被扯进各种各样的漩涡中的感觉却异常清晰,随着惯性不停旋转、加速、旋转、加速,就像童话中穿上了红舞鞋而被迫不停舞蹈的女孩,至死方休。这是比西西弗更可悲的悲剧,我们在加速,却不知加速走向何方。
无头苍蝇的烦恼是:它并不知道自己没有头。
我们都忘记了,生命本该呈现的样子。普鲁斯特那些温婉绵长的语句,似乎在提醒我,请张开所有的感觉细胞,感知生命。这一切,是一个久在病榻、饱受疾病困扰的法国人给我们的忠告。我们看着那样的文字,很难想象作者本人已闻不到花香。本雅明认为,正是普鲁斯特持续不断的巨大痛苦使他避免了走向平庸、懒惰、沾沾自喜的生活。“当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大教堂的天穹上画《创世纪》时,人们看见艺术家站在脚手架上,头仰在身后作画。在马塞尔·普鲁斯特那里,我们看到同样的脚手架又一次升了起来:它就是他的病床,在这张病床上,普鲁斯特诡秘地将他的笔迹布满了不计其数的稿纸;他将它们举向空中,仿佛是在庆祝他那小小宇宙的诞生。”
我从未考证人的记忆从什么年龄开始衰退,二十岁的我回忆不起十岁以前的事,大段的空白让我有些许恐慌,当我有一天真的躺到病榻上,我的记忆出现更多的空白,那时我是否会怀疑,我的那些年岁,活到哪里去了呢?
我害怕这样的质问。在不断的忙碌中,我们很容易丢了记忆。明天、后天、下周、下月的生活会怎样,我很容易预料得到,因为它们将和今天、昨天、上周、上月没有什么区别,多年后的我,会记起其中的任何一天吗?
想起前几天一直哼唱的一首歌,歌词中有那么几句惹人焦躁:
你必须活得像一句广告,谁也不能强迫谁思考,把你无趣的一面全删掉,就像把一辈子浓缩成几秒。
“像一句广告”,直白又犀利的展示着现代人生活的苍白和寒冷,以浮躁的频率迅速更迭,像一场按快进键看完的电影,在高速的滑动中一切动作变得滑稽可笑。我们的生活有时被人强行按了快进键而不知。
我是否该在写字台前贴一张纸:慢一点,才会美。
《一九八四》
在一个夏夜读这本书,头顶电扇孜孜地转,手脚发凉。
脑海中隐隐约约响起一个声音,Freedom!那是电影《勇敢的心》中华莱士的呐喊。自由,自由!一部好莱坞传统商业片因为这一声呐喊而具有了“华丽壮阔”之外的意义。
自由,自由!可究竟什么是自由呢?身体自由与心灵的自由何者先行?“身体可以被束缚,只要有强大的信念,心灵能够克服外界干扰。”相信这不仅是我一贯的想法,也被许多人相信着。可是这样的想法终究幼稚,心灵的独立性在物质的严重匮乏之下比肉体更加不堪一击,身体可以萎缩、变瘦,骨骼可以折断,面庞可以扭曲变形,但它仍是属于你的;而你的思想,你的心灵,你引以为豪的高贵头颅,却往往背叛你自己。
“空难惨烈生存故事:生吃朋友尸体生还。”[1]
以上是前两年一则新闻的标题,“吃人”两个字不仅仅被鲁迅用来形容封建礼教,它实际上真实存在,且存在于文明社会。文明是理性与道德,然而在性命攸关的时刻,伦理道德一下子被抛到了边缘,书中的温斯顿亦如此,当死亡摆到面前,要面向自己的“生”,就要背对别人的“死”,温斯顿在最后的时刻背叛了裘莉亚,“咬裘莉亚!咬裘莉亚!别咬我!裘莉亚!”恐惧,对死亡、伤害的恐惧足以摧毁理智、扭曲心灵。
抛开直接的生命威胁,搁置在人群中的我们是否心智独立呢?愤怒、狂热、仇恨的情绪像打哈欠一样会传染,躁动的人群中情绪如分子般扩散在空气中,即使你心存怀疑,你仍会不由自主陷入潮流。你在怀疑?你在假装?也许你的理智尚存,你在内心蔑视这一切,可就像谎言说了千遍会成真,面具戴久了也许与你的皮肉不分彼此。我们生存的外部世界遭到异化,我们的内心世界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关起门来蜷缩在一起,久而久之就因为不见阳光而萎缩成模糊的一个点,难以辨认。
奥威尔天才地设想了极端集体主义之下的国家表情,以及在此表情之下个体的反应。我们无法猜测奥威尔在书写这个寓言的时候有没有把它当作预言,他自己一定无法预料到几十年后中国人在读这本书时所受的震慑。思想罪,任何一个理智健全的人都会看出这三个字的荒谬,可是它确实存在过;朋友、邻居、师生甚至家人互相揭发举报,人性泯灭,可是这确实存在过;一党专政,以各种泄愤般的活动控制孩子的思想,让他们不懂得亲情友情爱情却懂得崇拜一个精神领袖,不可思议的盲从,可是这确实存在过;与外界隔绝,谎报粮食产量,自己吃不饱穿不暖却认为万恶的资本主义“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我们都是“在蜜糖里泡大的孩子”,集体意识的混沌,可是这确实存在过;穿统一的衣裤,留一样的发型,连审美需求都一并泯灭,可是这确实存在过。
这一切的一切,都确确实实存在过!在新时代里出生的孩子们可以轻易地指出这些事的荒谬与愚蠢,当初狂热的小崇拜者们事后也会懊恼于当初的所作所为,一些显而易见的反智行为在群情激昂中就是理所当然,愚弄几亿人口比愚弄一个人来得更容易,说到底,人需要通过感知世界来感知自己。警惕任何的一窝蜂行为,警惕任何宗教般的狂热情绪,警惕!
从刘香成先生所编的影集《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中,我们看到了扛着长枪喊着口号的孩子,大字报贴满城市的各个角落,在任何场合都能看到的一幅画像,和尚举着痛骂佛教的横幅,被操纵却不自觉被操纵的人群...
这部将中国刻画地入木三分的影集由外国出版社出版,并由于种种原因在内地无法购买。有一些书无法被阅读,有一些电影被广电总局掐头去尾甚至禁播,有一些国外新闻站点无法访问,更多的中文站点设置关键字屏蔽...我们可以说红卫兵早已是历史了可思想警察还在活动着,他们卑微地匍匐在墙根,不会在半夜把你带走,他们只是试图不让你“知道”,阻止你“思考”,在一些小漏洞上用破抹布堵上,却不顾身后江河泛滥。
我们永远看不到事物的完整面貌,我们被潮流引领又自以为是,我们的“智力所提供的真相并不真实”(普鲁斯特),可是我们已经开始以站在高处的姿态蔑视过往,在与我们同龄的以及比我们小的年轻一代中,轻视历史的倾向越来越严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上一代的人还没有学会正视,下一代的人就已经开始忘记。
而遗忘,往往是重蹈覆辙的第一步。标榜个性的一代,我们有没有力气,大声地喊出一声Freedom呢?
[1]:http://www.tianya8.net/zblog/post/83.html
附:
双年展就是个凑热闹的事情,形式大于内容,人比展品多。现在的家长似乎都乐衷于带小孩来“感受艺术氛围”,美术馆里许多小孩子,叽叽喳喳窜来窜去,像春游一样...
现在是不是很流行在展品旁边摆pose?怎么大家都热衷于往画的正中间一站,摆出或kuso或文青的姿势,绝对比后面的“背景”精彩啊...这年头,要拍一张旁边没站着人比划的“清净”的照片还真是不容易呀...啧啧...
《花开花落》大型布画油画,右上角是巨大的姚明和看上去很拽的刘翔
正中间是大篇幅的韩寒(脑袋旁边有一本郭敬明的书),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张爱玲,这是上海的过去与现在吗?
工作人员说这一大块一大块的都是糖,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即将开始阅读伊塔洛·卡尔维诺的新小说《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了。请你先放松一下,然后再集中注意力。把一切无关的想法都从你的头脑中驱逐出去,让周围的一切变成看不见听不着的东西,不再干扰你。”
当我阅读这一段文字的时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小说已经正式开场,也就是说,我并未把这段调侃一般的文字当作是小说的一部分。不过这个风趣的作者倒是很可爱,顺着读下去,我竟不自觉地如作者所说的那样调整了坐姿,调好了灯光,甚至还泡了杯茶,做好一切准备来进行这场还不甚明朗的阅读体验。幸好,这是一本绝对不会辜负任何准本的神奇的小说。
小说的主线是个看上去很俗气的故事,男女主人公在书店相遇,由书相识相知最后走到一起。这样一个故事要如何铺排成300页的篇幅,一百个作家定会有一百个写法,卡尔维诺的超凡想像力让小说变成了一场充满慢悬念的游戏,其中的意味和乐趣只有读者亲自阅读才能体会。简而言之,他的着一个完整的故事由十个其他不完整的故事组成,而这是个故事的标题连在一起,又成了另一个新的故事的开头。十个没有“下文”的故事也许会惹得心急的读者焦虑不安,急切得像一个在夏夜坐在小板凳上听姥姥将故事的小孩,不时发问“后面呢?”姥姥缓缓一句“明天继续”让小孩心痒难耐,而狠心的卡尔维诺在吊足了人胃口之后就不再给出下文,让时间恰好停在那个地方,故事可能向多种方向发展,但是到底会怎样呢?“一切书籍的下文在彼岸。”
一开始我不明白卡尔维诺这样写的用意在哪里,读到他在多个章节中关于时间和空间的议论让我稍稍摸到了些门路:
“时间的维度被打碎了,我们只能在时间的碎片中爱和思考,每一个时间的碎片沿着自己的轨迹运行,在瞬间消失。”
“……仿佛打开了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从此时此地的时间与空间走向作品的时间与空间的通道。”
每个读者和小说中的主角看到的是相同的文本,传统意义上的阅读者与被阅读者此时同时具备了“读者”与“旁观者”的身份,你和书中那个男人都会因为故事的断点而产生的反应是同步的。卡尔维诺像只狡猾的狐狸,以敏锐的触角细腻地描写了读者可能出现的心情,两者的情绪一旦统一,本该跳脱出小说“旁观”的读者便会不自觉的与小说中的人物产生强烈的共鸣,于是,基于文本的互动被建立,在你阅读这十个故事的“时刻”,你与书中的人物时空暂时重叠(卡尔维诺用了第二人称叙事使这个游戏变得更逼真),当阅读完毕,游戏就结束。我们都生活在时间和空间交错的岔道里,向外辐射同时接受来自四方的讯息。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不断想起卡夫卡那永远到不了的城堡,故事的结局像捉迷藏一般不可寻,卡尔维诺似乎故意让读者始终处于这种焦虑状态中,因为“今天我们只能要求小说唤醒我们内心的不安,这是认识真理的唯一条件,也是使小说摆脱模式化命运的唯一条件。”
多方查阅资料得知,这部小说实际上是卡尔维诺“时间零”理论的一个实践,即:在某个事件的关键瞬间,时间定格,这个绝对的时间称为时间零,在这个瞬间以后,事件的发展存在着多种可能性。在卡尔维诺看来,唯有这个绝对的时间才值得小说家书写,因此一个故事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时候不需要前因后果,完整性遭到摒弃,同时读者的参与和阅读本身成了实现小说价值的重要环节,也使“故事展开的全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开头时的那种魅力。”[1]
另:在阅读中注意到,卡尔维诺几乎在每个故事的开头都对某种感官进行了细致的描写,如,第一个故事《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的开头对火车蒸汽及咖啡机蒸汽的详尽视觉描写,第二个故事《在马尔堡市郊外》由炒洋葱的气味以及带酸味的城市名称写起,是长达两页的嗅觉描写,如此等等不加赘述,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这么写的用意又是什么呢?














